2019年10月24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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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

2019-7-8 9:40:23 来源:中国矿业报 作者:王崇彪

记得年少时,从破旧的线装本《千家诗》中先后读到赵师秀、曾纾和戴复古的诗,感觉有些自相矛盾:一曰“黄梅时节家家雨”,一云“梅子黄时日日晴”,另谓“熟梅天气半阴晴”。稍大些我才略知,梅雨因出现的迟早、长短以及雨量大小的不同,也就有了早梅、迟梅、少梅和丰梅之别,所以古人这些梅雨诗自然是不悖了。

而在我少时的印象中,梅雨时节多是淫雨霏霏的,甚至连绵旬日,往往淹坏了菜畦里的菜秧瓜秧,所以那时家乡人的饭桌上蔬菜花样不多,几乎都是老三样:一韭二问三水芹。这三种菜都不惧雨水,尤其水芹是靠水养活的。它们的好处是割了又发,一茬接一茬,且不需多少人力和肥料。老杜诗云“夜雨剪春韭”,我们却在梅雨天里剪夏韭,也割水芹和问菜。问菜迎雨长得最盛,且能匍匐生长,开的花有红有白,形如喇叭,颇为可观。其学名蕹菜,我们老家称它为问菜,据说源于被剜心的比干对九尾狐狸精所变挖菜村姑的一问。梅雨潇潇时,最快意的是和小伙伴穿蓑戴笠,划着腰子船,唱着“一根小丝线,牵得满塘转。开的是黄花,结的是羊叉。”这红菱儿歌,在长满菱蔓的水塘里采摘嫩菱角。还有一件,是到东头坂上采摘俗称六月抱的毛桃和青黄的酸杏,食去果肉后留核,分别将两边磨穿,剔去核仁,以红线串联,做成珠链,戴在腕上,既好看又能辟邪。

出梅时,已近炎夏。骄阳高照,家家户户便开始晒梅了(亦称晒霉),农谚称“六月六,家家晒红绿”。一般百姓晒出的都是极平常的黑白衣物,红色和花色的极少。最耀眼的是原在黄梅剧团后来下放的一家,不仅有貂皮,还有几件花花绿绿、镶珠滚玉的旗袍,可谓“北阮盛晒衣”。

晒梅并不是现代才有的,至少在汉唐时就习以为常了。白居易贬江州,晒梅时还特意晒出了一双有些年代的鞋子,见此他百感交集,写下了一首名为《感情》的诗:“中庭晒服玩,忽见故乡履。昔赠我者谁?东邻婵娟子……”看来,白大诗人的初恋情人是与他比邻的美少女,且一直珍藏着她赠送的一双鞋。

晒梅除了晒衣物,也有晒书的,但在我们的庄子里,晒书的人家寥寥无几。我们家本有点藏书,但在破四旧时,这些书连同唯一的一套完整的家谱,都被积极响应上级号召的伯父付之一炬。记得城郊有位被冠以右派的方老头,是桐城派鼻祖方望溪的后人,他家有一些线装书,但未敢公然晒出,仅在中午时偷偷晒过几回,直到他落实政策回到武汉大学任教,我也不知那些线装书是何种典籍。历史上晒书最著名的,大概是西晋的郝隆了。刘义庆《世说新语》云:“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

今天,如果在晒梅的时候多几个“袒腹晒书”的人,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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