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09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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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暗房

2019-10-28 8:56:46 来源:中国矿业报 作者:贾志红

有些事情适合一个人去做,比如在暗房里冲洗照片。这个道理我是在很多年以后才明白的,等我明白时,暗房里的那个人已经离我远去了。到后来,等我爱上摄影的时候,胶片时代已经退出了摄影的主舞台。但那间小小的、挂了厚厚的黑红色的丝绒窗帘、亮一盏暗红色小灯的静谧黑屋,就像一张照片一样定格在我记忆的胶片里。

那是酷爱摄影的父亲自己动手改建的一间简陋的暗房。在打开大门、拉开窗帘的时候,我常常进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个冲洗的池子,几台仪器一样的东西,一些装了液体的小瓶子。那时,小小的我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只要关上大门,拉上窗帘,拧亮那一盏小红灯,父亲就能从这间黑屋子里变出那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遥远地方的山山水水,变出那些陌生的却有着可爱笑容的面庞,而那个在家门口树下傻傻地笑着的小人儿,可不就是我吗?而此前,我一直认为,这些神奇的照片是只能从照相馆里取出来的。

那间小暗房,就这样成了一个孩子心中神秘的魔术屋,只要看见父亲进了暗房,反锁上房门,我就会满怀希望地等待,甚至焦急地在暗房外徘徊,却不敢进去,那种未知的神秘感令一个懵懂未开的孩子心生敬畏之情,而那些等待和徘徊,又是多么折磨一个孩子什么都想知道的小小的心。

终于,在我的一再请求下,父亲答应在他冲洗照片时,我可以在旁边观看,但是,在整个过程中,不能开窗、不能开门、不能开灯、不能开口,不能乱动。其他的条件我都能模模糊糊地理解,“不能开口”这一条,着实让我莫名其妙了好一会儿,但机会是多么难得啊,我几乎是跳跃着答应了这些我懂或是不懂的条条款款,像一只快乐的小猫一样,跐溜一下就溜进了暗房。

门关上了,窗帘拉上了,小红灯发出黯然的光芒。一个小身影站在黑暗的角落里,紧闭着小嘴巴,好奇的目光紧盯着父亲的一举一动。瓶子里的液体被倒出来了,镊子轻轻地敲在托盘上,发出静谧里的脆响,哗啦啦的水声,父亲凝神的目光,耐心的等待,失望时一声轻轻的叹息,惊喜时一段悦耳的口哨,以及惊喜和失望交替的表情……一个冗长而枯燥的不言不语的上午,对任何一个好动的孩子,大约都是一种难熬的忍受,但对我却不是的,我安静得就像墙角里那张大大的蛛网上的蜘蛛,细致地观察着父亲的一举一动,对桌子上那叠越来越厚的照片展开一个孩子尽其所能的丰富的联想。我想,我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喜欢在一旁静静地看一个男人入迷地做他喜欢做的事情时的那份专注的神态。而入了迷的父亲,大概忘记了我的存在,在暗房的门被打开的一刹那,刺眼的阳光把父亲拉回到小风轻拂的外面世界的时候,他竟然眯着眼看着同样也眯着眼的我,问了一句让我瞠目结舌的话:“红儿,你一直在暗房啊?”

我听到这句话,眼泪就涌了出来。整整一个上午,我乖巧得连呼吸都谨小慎微,而父亲竟然没有意识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一直站在蜘蛛网下的角落里,一双忽闪的眼睛,在黯然中紧紧地跟着他,没有错过他在幽暗中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父亲一定意识到我被他严重忽视了,他明白了我的委屈,作为弥补,他马上很郑重地布置给我一项令我兴高采烈的任务:给每一张照片取一个美丽的名字。他说:“来,红儿,这个任务交给你,给每一张照片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他是这么说的,一字一句我都记得非常清楚。从那一天以后,这句话在父亲在世的日子里,被重复过很多次。有时是在他刚刚满意地从暗房里出来的时候;有时是在某一个轻松的夜晚,很温暖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翻看父亲精心制作的一本本影集的时候。那些影集的每一幅照片下,都用很漂亮的字,写着一段故事、一首小诗、一句感怀……而从那一天以后,这些照片又将拥有专属于它们自己的名字。

给每一张照片取一个动听的名字,那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我一次次地趴在桌子上,拿着铅笔,在那一大堆照片里,选出我喜欢的、选出我懂得的、选出能承载一个孩子稚嫩而无边的想像的,然后一笔一划地写在照片的背面,期盼着这些名字,我取的名字,能被父亲用漂亮的美术字体,画在影集上,然后在一个个温馨的夜晚,有风儿吹动窗帘、有月光洒落窗棂、有栀子花香萦绕鼻尖的夜晚,父母和他们的朋友们,传看着,小声诵读着,啧啧称赞着……一个孩子可以被理解和包容的虚荣心,被最大限度地满足着。

在我专心致志地做这件令我无比快乐事情的时候,父亲从不打扰我。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一如我在那间黑黑的暗室里,静悄悄地看他冲洗照片一样。一样吗?不,一样的只是默默无言,不一样的内容更多更多。有时我会悄悄地把一张名字取得不是很美妙的照片藏在一边,而把那些我认为最美丽最贴切的,高高地放在最上端。我知道父亲正默默地看着我的小把戏,但他不会插话,更不会揭穿。我的后背能感觉到那目光的温度。温存透过镜片,宽厚地罩住我,而我又能在这片笼罩里自由地驰骋。有时我会扭头,就会和父亲的目光碰在一起,在那双眼睛里,除了鼓励和慈爱,还隐约有一种特别的成分,那种成分不是那个趴在桌子上用铅笔写着稚嫩文字的孩子所能懂得的。他的少年不识愁的女儿,除了赋予那些照片一个孩子眼里最美好的想像外,还能额外地理解更多的东西吗?

在那个需要和同龄人游戏、需要在骄阳下疯跑的年纪,一张张父亲拍自遥远地方的山山水水的照片让一个黄毛小丫头,格外沉静在那张只有写作业时才肯端坐于前的书桌旁,只为送给那些露出筋骨的山、泛着波纹的水一个充满情感的名字。而那高远天空下一排排钻天的白杨、广袤原野里一片片离离的劲草,又在一番番的独自思索和自由遐想中,给了这个孩子多少对远方朦胧的向往啊。

待我真正地长大,能读懂那些对面迎来的目光和覆盖身后眼睛的时候,等我终于知道,许多事情,是真的适合一个人孤独地去做才能获得最大快乐的时候,父亲已经永远地走了。我不能以一个成年人的口气和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做平等的对话了,那个走遍万水千山的地质工程师遁入山水深处。

我就常常背了行囊,去行走那些照片上的山山水水。好像有模糊的记忆在指导着我,许多第一次踏上的土地,常常莫名地散发着熟悉而温暖的气息。走在山脊上,落叶纷纷,晚霞似锦,想起年少的我曾经在类似的画面背后小笔一挥,写下“霞光和树叶的舞蹈”几个工工整整的小字,不禁莞尔一笑。又想起在暗房里被久久地冷落,想起父亲深深地沉浸和旁若无人的快乐,又会黯然神伤。很多事情就是那么无情,你拥有时完全不懂或似懂非懂,待你恍然明白以后,时光早已像一条不会回头的河流一样,载着模糊的记忆浩浩渺渺地流远了。这时,还能期盼那些依稀的往事是一叶搁浅的小舟吗?在河边的浪花里风雨飘摇地等你?走一走试试吧,你远远地一直能看见它,却也远远地一直无法真正靠近它。

也带着自己的相机,拍下我眼里的山水。天空并不总是那么高贵地蓝着,很多时候,它灰暗地像一件旧衣服;河流也并不总是清澈见底,污浊的泡沫被忧伤的浪花送上软软的沙滩;斑斓绚丽的红叶背后,都藏着细小的虫卵……但我知道,到了这个年龄也该知道,不必回避,有一个地方,可以用来过滤或沉淀。只是我没有自己的暗房,数码时代的到来,令几乎所有的后期工作都能在电脑上轻松地完成。拥有一间自己的暗房,在一些明媚的上午,把阳光畅快地阻在门外,在黯然的灯下,独自一人,沉浸进去,耐心而期盼地等待,等待一个个倾注了心血的影像,悄然定影在一方小小的相纸上,然后打开房门,让阳光涌进来,眯着眼睛,吹着满足的口哨离开……这个过程,成了一个远去了的奢侈的梦吗?

好在,依然可以为这些照片取一个美丽的名字。它们最终应该拥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也让自己年幼的孩子来取,对他说:“来,儿子,给每一张照片取一个最美丽的名字!”然后,我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就像当年那一双眼睛默默地看着我一样。

作者简介:贾志红,女,笔名楚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就职于河南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第三地质勘查院。作品见于《文艺报》《散文》《散文选刊》《大地文学》等文学期刊,入选多版本散文年选,获多种散文奖项。现为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驻会作家。

网站编辑:宫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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