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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在打鼾

2019-12-9 8:27:58 来源:中国矿业报 作者:陈君英

矿井关闭了,大家一批又一批地离开了矿区。最后一批职工有十多人要留守下来,因为矿井必须封闭硐口,副井和主提升斜井都要完全封闭。

1

早上,王小扬在老张头催促大家起来干活的吆喝声中慵懒地爬起床,打开房门,到楼道尽头洗漱。这时候,王小扬隔壁的‘煤老爷’正从村公路散步回来,快到宿舍时,猛地,王小扬房间里的闹钟响起铃声来,‘煤老爷’被这铃声吓了一大跳。

“哪个神经病?”

“嘿,老人家,是我。以前在一线干活怕睡晚了,就买了个闹钟。”王小扬洗漱完了,走在‘煤老爷’身后,看到‘煤老爷’被闹钟惊吓到,赶忙道歉。

还没搬进单身宿舍楼时,王小扬就听说了‘煤老爷’的简单历史。这‘煤老爷’真名叫刘阿扇,没老婆更没孩子,是一位孤寡老矿工,建矿初期就来煤矿了。

“你们还没上班呀!”刘阿扇很吃惊地问王小扬。

“还没到时间,我们八点才干活。”王小扬愉快地回答了刘阿扇的提问。

“八点!八点?”刘阿扇转过身去,若有所思地缓缓走向自己的房间。

“哎,小鬼,咱煤矿不是6∶30分就得下井吗?”

王小扬刚准备出门,刘阿扇似乎找到了疑点,走到王小扬的门前问了这么一句。

“现在矿井关了,没那么多规矩。”王小扬随口答道。

“噢,煤矿关了……煤矿关了……”刘阿扇自言自语地复述着返回宿舍。

到了井口,王小杨跟在老张头的身后,爬到煤仓上,几台挖掘机已经启动了,缓缓地耙出一条路,履带碾压着煤仓边上的杂草,在旁边有一颗野柿子树,上面挂满了果子,红通通的,充满诱惑。挖掘机司机停下操作,爬出操作台去摘野柿子,王小扬等人则讥笑这位司机嘴馋。就在王小扬等人全神注视司机摘野柿子的时候,“煤老爷”刘阿扇从挖掘机前利索地爬到煤仓护栏边上,钻了进空荡荡的煤仓。

煤仓早已空了什么也没有,有的话也就是一颗两颗的煤粒,这老头进去干啥。王小扬腹诽着。煤仓的护栏早都拆了,原本神秘的煤仓,能储存几万吨的煤仓,就这么敞开身躯,任凭挖掘机恣意妄为。

煤仓内,刘阿扇眼神锐利,一下子就从煤仓的阴暗角落找到了一块煤炭,足有一斤重。

“老刘,快上来,我们要干活了。”老张头叫唤着。

刘阿扇朝大家笑了笑,便捧着这块煤爬了上来。

2

煤仓在挖掘机的轰鸣中,逐渐垮了,彩钢瓦整片地砸在了煤场上,一根根钢筋被王小扬等人抬了下来。刘阿扇就坐在井口综合楼前,捧着那块煤炭,轻轻地抚摸着,嘴里喃喃地说着,像是对煤炭倾述什么。

对于王小扬来说,煤矿只是人生的一个驿站。时至今日,王小扬依旧害怕井巷的作业,虽然他在井巷一线干了六年,但他总把幽深井巷看作黑暗之城,他希望自己看到阳光,能在阳光底下呼吸、工作。

很快,煤仓的建筑物全部拆除了,建筑材料堆满了煤场。

每天晚上,刘阿扇都会偷偷地钻进煤场,轻轻地抚摸着那些被拆除的煤仓材料。管理人员或者夜巡人员发现了刘阿扇的怪异之举,便汇报给留守负责人,疑为偷盗。

监控里的视频,清晰地播放出刘阿扇的举动,一边抚摸着建筑材料,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一会儿坐一会儿站,不论是站还是坐,目光总是留在这堆拆卸下来的建筑材料上。

下班后,很多留守矿工骑上摩托车向山外飞驰,在秋日夕阳的照耀下,一卷卷尘土从矿区滚滚升腾而去,直至山外。王小扬是隔三天才回去一趟,因为离家较远,回去一趟得花好些油钱。

到了这时候,王小扬就会看到刘阿扇倚靠在家属楼底层的阳台上,让夕阳轻柔地洒在脸上,脚下小黄狗也趴着,一股股秋风刮过,门前的桂花纷纷掉下来,洒下一阵阵清香。

小黄狗是原先矿工飞哥圈养的,但飞哥早已离矿,把小黄狗交待给了刘阿扇。

“老人家,这矿关了,您准备搬哪去?”矿区空荡荡的,王小扬下班回宿舍后,只看见刘阿扇和小黄狗,便走了过去,打了招呼。

小黄狗看见王小扬过来,警惕地爬了起来,充满敌意地朝王小扬吼了起来。

“别叫!丁丁,别叫!”刘阿扇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阻止了小黄狗的吼叫。

“我过两天要去县里敬老院。”刘阿扇叫停了小黄狗,这才回了王小扬的招呼,并从身边拿出一张小竹椅递给了王小扬,然后倒了一杯茶,示意王小扬喝茶。

3

刘阿扇什么时候离开的,王小扬不知道。

往常,王小扬等人在干活时,刘阿扇都会守在井口综合楼前,但今天刘阿扇没有出现。

午休时,王小扬发现那只小黄狗独自趴在阳台,判断刘阿扇老人应该离开矿区了。晚上,王小扬独自一人在矿区散步,整个矿区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害怕,比井巷更让人害怕。

人在孤独时,方知情谊珍贵。王小扬有些想念刘阿扇这位矿山老人了,虽然自己与老人平日并无交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王小扬等人即将完成工作,马上进行副井平硐、主提升斜井的密闭了。

王小扬根本没发现小黄狗跑到自己身边,也没发现刘阿扇就站在身后不远处,眼眶湿润的,看着硐口一点一点地封闭起来,看着王小扬等人把水泥抹在墙上……临下班时,王小扬才惊讶地看到了刘阿扇。

“煤矿,真关了呀!”刘阿扇跟在王小扬后面,自言自语地说,大家急冲冲地往澡堂走,根本没留意刘阿扇老人说什么。王小扬听到了,但没回应,只是被这句话挑动了神经,忽地想起了自己这几年在煤矿的生活,对煤炭的眷念,原本脏兮兮、黑乎乎的煤炭,被刘阿扇老人的话美化了,深邃的井巷似乎并不可怕。

回到宿舍时,王小扬才知道,这位刘阿扇无法适应养老院的生活,他说养老院少了一种味道,少了一份气息,是煤炭的气息,是煤炭的味道,所以他选择回来居住。

4

完工了,煤仓拆下了的建筑材料多被运走了,填上了黄土,据说要种些花草树木,裸露的土地表层必须绿化,而副井硐口、主提升斜井硐口也填充了石头,封闭紧紧的,一丝风都吹不进去。刘阿扇在封闭工程完工后,把耳朵贴在墙面上,仿佛在听着什么?大家觉得这老人举止怪异,没去理会。

王小扬忍不住注视刘阿扇的动作,“老人家,您听到了什么?”

“嘿嘿,年轻人,我听到煤打鼾的声音。”刘阿扇沉思了许久这么回答了一句。

“什么?煤打鼾?”王小扬吃惊地看着刘阿扇,他不懂“煤打鼾”这个新词怎么理解。

“对呀,就是和我们人睡觉打鼾一样。”刘阿扇解释,“这硐关了,煤就睡觉,肯定是很安稳地睡觉。”

“对,老人家说得很对。”王小扬听了刘阿扇的话笑了起来,不禁佩服这位老人的思维和反应。

夕阳缓缓地从山头爬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刘阿扇的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王小扬站在综合楼澡堂门前的过道上,看着眼前的一切,从煤仓到封闭的硐口,从静景到飞鸟,再到刘阿扇以及那只小黄狗,一份感伤弥漫在心头。

这时,王小扬似乎听到了鼾声,是煤炭沉睡的鼾声,沉稳而有节奏的鼾声荡在心间。□

网站编辑:宫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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